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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安艺怪——铁笔亚山

2017年11月22日    来源:    字号:[    ]

  铁笔亚山走了,在二O一二年的正月大年初三。不说去世,不说逝世,更不说死了,是文友们尊重这位一辈子乐哈哈老朋友的遗愿——如果有一天我到地府报到,你们就当我去远行,走了!

  两年多过去了,这位闻名遐迩的民间老艺人的轶事在柳北三县尤其融安文化界,反而引起了更广泛的流传。作为老艺人的朋友,我当年采访这位长安艺怪的轶闻仍历历在目,往事弥久犹新。

  南方某宾馆以其三十层的雄姿傲视群楼,耸直云表。登上楼顶,风从耳边生,景自眼底来。旋转餐厅在节奏强烈的打击乐声中洋溢出一股现代文明都市的气息。而二十九层的风味餐厅却另有一番野味:流水淙淙,小桥茕茕,芳草依依,榕荫笪影。最是那十套根雕桌椅,取于天然,置于天然;疏疏落落的葡萄叶下,品一盏香茗,呷几朵云蘑,岂非领略到一番五柳先生那种“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之情趣?

  有眼水的港商一下便相中了这根雕桌椅,连忙打听出自何人之手?结果令他大吃一惊;而当他再以每套六千元的高价企望先得为快时,作者的回答令他又吃一惊:“本人宁愿以每套二千元的低价全部卖给这家宾馆。”港商圆眸双睁,连声呼“怪!怪!”

  这“怪”,便是没有上过任何院校,凭一把雕刀闻名乡里,小眼睛,大鼻子,人称“长安艺怪”的侗族民间艺人——铁笔亚山。

  萍踪万里一把刀

  长街,人流。婉转悠扬的画眉啁啾呼拉引来一堆人。一风流潇洒者右手持雕刀,左手握笔杆,鸟鸣声换成一串有韵有味的吆喝——“来啰!有钟看钟,有表看表,刻一副松鹤图,不过三十秒!多一秒不算本事!”他口唱山歌,手舞龙蛇,嚓嚓嚓,三下五除二,青松秀鹤,顿展人前,博得众口啧啧。这是铁笔亚山街头献艺的精彩场面。

  铁笔亚山原名邹石峰,称他“艺怪”,只因他是个“羊癫风”也学会三分的人——讲文,他能刻章作画,写诗填词、演戏、写剧本、唱山歌、唱彩调、唱文场 …… 讲武,他打过日本鬼、当过民警、智斗守人拐子、抡过大锤,且是个可以列上级数的钳工、电焊工、电瓶修理工 ……

  问他:“铁公,你文武双全,最得心者为何?”他不假思索,欣然而答:“书法、金石、盆景。唯此书法金石盆景与我结下了不解之缘。”

  铁笔亚山是个侗家娃仔,少年时家里穷得洗碗水没漂过几星油花。他迷上艺术,简直是鬼使神差,七八岁年纪,看江湖老艺人刻章,常常忘了回家吃饭。薄暮暝螟时分,往往留连在街头巷尾的垃圾堆中,翻捡别人遗弃的残图旧画,着了魔似地描摹上面的印鉴图景,揣摹出点点门道了,手心便痒起来,急急地找来生了锈的洋钉铁皮,打了一把“雕刀”,再捡上几块泥石,正儿八经地刻了起来。别家娃仔活蹦乱跳,他却俯首埋目,不哼不哈。人看了,笑他“癫仔”,更有甚者撇嘴扬言:“他若能刻出个样来我就不是人!”谁知一句毒誓竟成了他一生魔咒,自此,雕刀再不离身。

  为了谋生,更为了扩大视野,求真技艺,十三岁,铁笔亚山便开始了流浪生活,足迹踏过了柳州、长沙、广州、上海、香港、台北、台南、高雄、基隆、新加坡、马来西亚 …… 白天,帮人家挑水、卖酒、提行李,挣够了两碗填肚大杂面的钱,便悠哉游哉,观山看水,琢磨艺技。晚上,菜场、肉案、屋檐、车站、便是这流浪儿的窝。十年漂流的风风雨雨,更使他手中的雕刀练成了真真正正的“铁笔”。用他的话来说,真是“千锤百炼右杆子,千刀万剐左拇指”。

  二十四岁,他返归故里,精湛的技艺,使当年的讪笑者羞愧不已。他堂堂挂起了“铁笔亚山”的招牌,求索者络绎不绝,名声噪传!

  公元1961年的一天,他收到了一封信,不看则已,看罢,竟立刻揣起雕刀,拎起个黑麻麻、干瘪瘪的背袋,直往南宁赶去。原来是著名画家马万里、黄旭、黄独锋、帅础坚等邀他去切磋民间篆刻技艺。对他来说,这真是千载难逢的拜师求艺良机!到了南宁,住进黄旭家,黄老一心想考考他,便吩咐夫人:“煮半斤米饭,招待招待这位邹金石家。”接着拿出一块印石,指指桌上的笔墨纸砚叫他刻个“黄旭急就”章。他磨磨印石,涂上墨粉,不用描摹,弹出雕刀就刻起来。只见刀法娴熟、错落有致,白文瘦不露筋,字体肥不臃肿,方中带圆,圆中有方,一气呵成,与马万里的风格很是相近。印章刻好时,锅里的米饭还未熟。黄旭连声称奇,问其诀窍,曰:“刻前‘胸有成竹’;刻时‘目中无人’也”。马万里闻讯,欣然收其为徒。谋面时,马万里问:“你进过中学吗?”“进过呀。”“干吗说你没文化?”“我进中学去看过人家打球呀!”师徒捧腹大笑。自此,铁笔亚山篆刻技艺日见长进,马万里后期作品所用印章多出自他这徒弟之手。当时,广西一美术学校需一名金石书法教师,几位名家鼎力荐举铁笔亚山,他却老老实实地说:“我没有文化,只会干,不会写。”尽管校方一再劝说:“只要能讲就行”,他还是摇头不止。背后,他风趣地说:“我这怪就是爱喝家乡‘农家乐’,不爱吃城里白米饭。”

  不管熟悉还是不熟悉铁笔亚山的人,只要一踏进他的家,就至少了解他一半:堂前床下,堆满树根石块;窄小的厨房,亦是山水盆景的天地;墙壁镜框上,尽是他得意之作的照片。

  问及他对山水盆景艺术的见解,他侃侃而谈。铁笔亚山认为山水盆景咫尺千里,意境是其命脉。他仔细研究了中国南北盆景的特点,创造了自己“清、通、透、皱、阔”的风格。他的盆景作品别具风韵:山形奇丑,但丑而不陋,且,清清秀秀;通透而不直露,纹理盈盈起皱,给人一种天宽地阔之感,再加上每座盆景都配以一首山歌,简直是一首无字的诗,一幅立体的画!1983年,南宁举办全区花卉山水盆景大奖赛,他首次参赛,便一举夺得了个“凤凰杯”奖。后些年,他还参加南宁市搞了街心花园假山,为柳建一公司构件厂和融安国税局制作了两座大型盆景。面对着自己的作品,他常常不无自得地吟唱:“老夫看遍山河美,心中自有赶山鞭!”

  几十年来,铁笔亚山对艺术的孜孜不倦追求得到了社会的承认,他是县文联的老会员,是县花卉盆景协会的名誉会长,又是广西花卉盆景协会的艺术指导,还上了〈全国花卉盆景艺术家名录〉。电视台拍他的专题片,报社记者专访。不过,对于这些,他倒看得很淡。“艺无止境”,这才是铁笔亚山常常挂在口边的座右铭。问起他今后对其艺术境界的追求时,他竟用桂柳话唱了一首风趣幽默的山歌作答:“人见人爱,树见花开;叫化子看见丢口袋,死佬见了爬起来;天婆看见漏斗筛,十八妹仔跟倒来。”唱毕,哈哈不已。

  扶危救困老雷锋

  深冬时节,从西伯利亚涌来的寒流把街上的行人刮得寥寥无几。我搓着发麻的双手,叩响了铁笔亚山的家门。门一开,嘿,一股热流立刻把我们拉了进去。一群人围着一炉红通通的炭火,说着暖洋洋的笑话。铁笔亚山逐一给我们介绍。当最后他指着两位女子说:“这是我老妹,这是我女儿”时,我们有点不解:铁笔亚山不是说只有一个以前卖给有钱人家当丫头的姐姐么?怎么又冒出一个老妹来?他有几个子女我们都清楚,眼前这个怎么看也不象嘛。两个女子笑着说:“我们是拜认的嘛。”一问才知道里面又有故事。

  这个老妹因家穷,被迫嫁给了一个有钱的老头,可这老头又吝啬又可恶,攥紧紧个钱袋不说,连饭也不让她吃饱,还常常打骂她,她终日以泪洗面,又不敢告他,怕。铁笔亚山知道后,大动肝火:“这个老东西真不是个人,斗不过你我不叫铁笔亚山!”遂帮她写状纸,上法院,花了几百块钱,终于判离了婚。后来嫁了个好郎仔,她噙着眼泪,默默前来,磕起头认了铁笑亚山这个老哥哥。

  而干女儿呢,差一点就被人拐子卖去广东了。那是在融安开往柳州的火车上,铁笔亚山和老伴发现一少女神情不正常,她身旁的几个男女面有惊惶之色,觉得蹊跷,便走上前去询问。那几个男女怕了,即刻离开这节车厢。一问,少女这才哭诉,那几个人是骗她上车来的。铁笔亚山义愤填膺,即安慰少女要带她回家。谁知,一下车,就见那几个男女守在那儿。他一想不妙?立即挥手叫了一辆的士,“去木材厂”。然而,从反光镜一看,那几个男女也坐了一辆车紧追不放,他当即吩咐司机,直接开去派出所!少女得救了。她的父母千恩万谢带着女儿来认了这个干爹爹。平时一有空,干妹、干女儿总爱来看望老哥哥、干爹爹,那融融亲情着实令人感动。

  铁笔亚山爱打抱不平,乐善好施是四邻皆知的。对流氓烂仔,他视同仇寇,从不手软。路见不平,拔刀相助,你当理发匠,我当剃头佬,问天下头颅几许,看老夫手段如何?!“明来明挡,暗来暗斗,你奸巧厉毒滑,老子再加一个辣!”至今那些嚣嚣蛇鼠,侧目莫敢惹他老夫。然而,对善良的人,他又不这样啦。学大寨那些年头,不管是谁,只要说请他刻私章去领救济粮什么的,他立即代刻,分文不收。也不是说铁笔亚山雕刻不要钱,他是看人收费罢了。穷的他人倒贴本钱;而有来头的,他却十块八块甚至几十块一枚的。于是,竟出现了这样的趣事:同时有人向工商局、报社反映,一说是铁笔亚山乱涨价乱收费,而另一说却是铁笔亚山不收费,服务态度好、助人为乐、堪称老雷锋。为此,人们一时引为笑谈。

  在铁笔亚山刚强的外表下,蕴藏着一颗温软的心。他常说:“我这人最讲良心,但往往就吃亏在这点,但我不怨天不怨地,正正直直做人,我问心无愧。”铁笔亚山如是说,也如是行。但凡看到街上行乞的小孩、老、瞎、残废人,口袋里哪怕只有一碗米粉钱,他也要掏出来。然而有一次却另外:那天,长安街上,一个衣衫褴褛的小女孩牵着一个白须弓腰的老头,沿街乞讨。铁笔亚山老远摸出十块钱,准备递过去。这时忽听人问“这是你爷爷么?”小女孩摇摇头,说是她爸,她们八姐妹,自己是最小的。“呵?”铁笔亚山一扬手,把钱放回口袋,扬长而去。熟悉他的人很是纳闷:这不象平时的铁笔亚山呀?追上去问,他“哼”了一声,说:“看那家伙须白腰弓,不是肾亏所致是什么?国家号召独生,他却养了八个,有几多风流就有几多折堕,不理他!”

  当“四类”分子那些年,他穷得天天盐水泡饭,也不向人赊借。而他多年来做的近三百件金石工艺、盆景、珍刻、根雕之类,这个拿,那个要,他从不提一分钱。1986年美籍华人李亚频回乡观光,铁笔亚山亲自刻了一幅竹雕书法挂屏送给他,上书“折花逢驿使,亲当垄头人,江南无所寄,聊赠一枝春。”李亚频女士很是感激,大洋彼岸,挂在书斋壁上寄托无限思乡之情。

  铁笔亚山重义,更重情。他一生潇洒行事,感情却异常专一。四十年代,他流浪台湾时,曾有人家收他作上门郎仔。但那家女子和他结婚之后,仍旧出去招蜂惹蝶。铁笔亚山很是反感,拎起自己的行囊回到家乡,娶了个家乡女子。俩口子夫妻恩爱,竟遭天妒,妻子过早地撇下他,撒手人世。他一人撑起这个家,在风雨如磐的艰难岁月中把孩子拉扯成人。直到前些年,他又遇见一位儿时的女伴,两人越谈越投契,爱情之火又重新燃烧起来。其时,两人都已六十多岁,儿女也已成家,他们这黄昏恋自然遭到了不少人的风言风语。但铁笔亚山认准了的事就不会退却。他们又重新组成了家庭。平日里,铁笔亚山埋头工艺,老伴就把家事打理得井井有条,从不让琐事来分他的心。一有闲遐,他一定拉上老伴,慢慢喝两盅,边唱还边打快板唱莲花落、唱山歌,那情意浓如醇酒。那情景,不禁令人想起:“莫道黄昏栽花晚,海棠当是老秋红”的诗咏。

  然而,人们又传来铁笔亚山一怪:这对情场晚唱的劳燕,居然又各自分飞了。这是缘份尽了呵。铁笔亚山宁静作答。古铜色的脸庞,写满了坦然。

  这,就是铁笔亚山——长安艺怪。

作者:覃滋高

编辑:mzb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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