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前位置: 首页 > 民族文学

相逢在记忆深处

2018年12月20日    来源:广西民族报网    字号:[    ]

韦晓明(苗族

  1

  我不止一次在心里头自问:整理出版这样一部纪实文集有什么意义?那过去了的,已经成为了历史,是陈年旧账,有谁还对这过去了的事情感兴趣?而且我也一直固执地认为:所谓纪实类作品,写的都是生活中的真实现象,这类作品容不得作者做任何属于自己的思考,至于思想,那就更是难得一见了。不也有专家这样说了么,纪实作品,属于快餐文化,是易碎品,抵挡不住俗世的流变,逃脱不了明日黄花的命运。

  但那曾经记录下来的数百万文字中,总有一些不时在心底里翻滚、涌动,令我回味,让我欣然,把我带回到那段与我的喜悦悲伤、前进后退紧密交织在一起的岁月里。它们丈量着我的脚步,饱蘸了我的心血和汗水,摄录下我的歌声与忧虑。这样,它们就注定了与我难舍难分,更不可割裂。

  这些文字,把历史定格于一瞬,成为我生命中最珍贵的一部分。

  《红土地上变奏曲》,是我被借调到融水万鹏集团主持思想政治宣传科工作的成果。融水集老、少、边、山、穷于一身,这里绝大部分地区山高水冷,交通落后,素有“九山半水半分田”之称,发展异常艰难,人民生活极端贫困。但是,这里的人民从来没有放弃自力更生艰苦奋斗、建设一个美好家园的理想和抱负,上世纪五六十年代劈山开岭大造梯田的拼命三郎、七十年代拦河筑坝上马水利电站的快马扬鞭、八九十年代水泥化肥造纸布局轻重工业的精心策划……所有这一切,都展示了大苗山人奋发图强、勇闯出路的豪情壮志。融水砖瓦厂上彩釉瓷砖项目,将一个几百人小厂扩展为数千人的万鹏企业集团,就是融水重整河山,全面规划、完善民族工业体系的一大举措。这个创举,得到了当时的柳州地委、行署大力支持,也得到了广西壮族自治区党委、区人民政府的肯定和鼓励,柳州地区党政领导、自治区计委、经委负责人多次莅临大苗山,为万鹏集团公司的彩釉砖厂项目把脉开方。我到集团公司后,就先后两次采访了亲临项目工地视察的自治区副主席的雷宇先生。

  时运不济,命途多舛。融水各族人民欢呼庆祝的彩釉砖项目,最后竟然胎死腹中,接下来整个集团公司解散,人员分流、下岗。这是何等惨烈的结局!因此,说《红土地上变奏曲》是万鹏集团公司一篇永远的祭文,我看并不为过。

  集子里的《铸魂》,长达2万余字,是关于1996年柳州人民携手驻柳部队官兵共同抗击“7?19”百年不遇特大洪灾一部全景式实录。“7?19”留给大柳州三百多万人民太多沉痛的记忆,这场近乎灭顶的灾难,导致柳州北部地区元气大伤,历十数年都难以恢复。洪峰扑向柳州时,我正指挥着各路记者深入工厂、企业、小区、街道采访,最后与几名采编人员被一片汪洋围困在报社里,在停水断电中度过了两夜三天。洪水稍退,我即率报社“都市时空”栏目摄制组踏上水毁公路,开赴北部四县采访灾区人民恢复生产,重建家园的具体行动。这次采访于我,是一次灵魂的洗礼和精神的提升。至今仍清楚地记得,完成采访任务回到柳州后,当晚七点多我紧闭门窗,准备了三支崭新的圆珠笔、两沓还带封条的稿纸,调整好精神状态,俯身写字台前奋笔疾书。此时的写作,已不可能一格子一格子按部就班地进行了,必须冲破任何原囿,让思路自由飞翔。当3杆圆珠笔的油墨都快要写完时,文章也该画上句号了。在首页稿纸预留的标题区一笔一顿写完“铸魂”两个字后,圆珠笔便脱手滑落一旁,握笔的手指麻木得几乎无法伸直开来。抬头看一眼窗外,天早已大亮,凛厉的阳光令我好一阵目眩。凭感觉我慢慢起身挪到房间里,一个俯卧到床上,便沉沉入睡……

  在我采访过的人物中,奇石家刘鼎发是最有激情和个性的一位。刘先生身材单薄,满是皱纹的脸上透着精明和能干。旅京多年,老刘很有一套跟记者打交道的经验,经常是我想问的还没问,他就竹筒倒豆子般滔滔不绝说了起来。刘为河南人氏,打小在柳州长大,“乡音无改鬓毛衰”,尽管在柳州生活了50多年,却依旧一口浓重的豫南口音,很多我听不懂的地方,他夫人和女儿就在一旁充当翻译。或许过于耿介,在柳州的奇石圈里,刘鼎发并没有太大的影响力,甚至很多人一听到他的名字,便流露出不屑的神态。老刘对此也不计较,他热情爽快地在北京为柳州认识和不认识的藏家联系搞奇石展,将他们的藏品推介出去。初始,刘鼎发也帮柳州奇石家出售了一些石头,并且价格还十分可观。后来,这种事情渐渐做的少了,柳州奇石圈就有话了,说刘鼎发只顾卖他自己的石头,而压柳州朋友的货。更有甚者认为,刘鼎发高价卖了他们的石头,却给他们低价,拿了佣金却不明说,充作好人。刘鼎发对此既纠结又无奈,只能压抑着自己。压抑的过头了,他便迁怒于家人,我亲眼见他好几次莫名其妙地冲他老婆和女儿大发脾气。

  那年国庆节,刘鼎发又回柳州,刚进家便打电话邀我去他家吃饭,说要介绍我认识一位重要人物。当晚,我和妻子按时赴约。老刘夫人弄了一桌极其丰盛的菜,可见那人物的确重要。这人物是位年逾六旬的长者,北京人,著名书法家张原。刘鼎发端茶点烟,对张原先生备极敬重。席间,刘鼎发反复强调饭后要让张原先生送我一副墨宝。还没散席,老刘就在会客间挪了桌子,摆好宣纸。看得出来,张原先生对此是不怎么高兴的。我是头一次遇到这个阵仗,根本就不知道该说什么好。张先生欠身问了我名字,移步写字台前,刷刷几下一对条幅就写好了。老刘还要他给我画幅画,说张先生画的金鱼可不得了,一条金鱼值一千元。张原先生说这得回北京画,柳州的宣纸不地道,画不出来效果。我很知趣地附和说不必再添麻烦,先生舟车劳顿,该休息了。

  几个月后,刘鼎发还真的从北京给我寄来了张原先生画的《鱼乐图》,一黑一红两只金鱼绕着一竿翠荷游乐嬉戏,栩栩如生,极富情趣。

  多年以后,当我学会上网时,才知道张原先生才情德望俱高,名满京华。先生是北京通州人,中国书法家协会组联部主任,酷爱奇石收藏,是“德艺双馨”的艺术大师。

  在我写刘鼎发的文章里,有这样一段:“岭村重遮千里目,江流曲似九回肠。”柳州,有刘鼎发一个圆满的家,有他十分熟悉的山山水水和感情至深的故人。旅京的鼎发先生,梦中时时萦绕的是柳州。在香山,他经常回望南方,云山重重,浓烈的乡情在呼唤着他……

  刘鼎发最终还是回到了柳州,这实在谈不上叶落归根,更谈不上回应乡情呼唤。他回来后,静悄悄地在东环路奇石城要了间门面,埋头做起石头买卖来。对此,我是一点也不知晓的。进入夏天,我领着十几个学生小记者到奇石城学习做采访,才进大门,就听到一家店里有人喊我。循声看去,原来是老刘先生。刘鼎发说他不在北京干了,回来了,这一回来,就不走了。奇石城仓促的一面,只让我感觉到了他的衰老和落魄。果然,没过多久就传来他驾鹤西去的消息。

  刘鼎发住院期间,原报社老总曾电话跟我说老刘先生很想见我一面,要将他收藏的一些名人字画送给我保存。但彼时,我正随市教委领导一行奔波于南宁、桂林两地考察、学习,加之我对名人字画素来没有什么感觉,老刘的最后一面,我也就因此而无从见着了。

  在市教委,除了做好《龙城教育》报的采编印所有办报工作外,还要挑起对外宣传报道这副担子,《柳州日报》《广西日报》《广西教育》《光明日报》和《人民教育》等报刊特约通讯员的名头,都落在了我身上。任职龙城教育不到三个月,很不幸就遇上“11?28”特大交通事故,柳州高中二年级6名学生,在这场事故中不幸遇难。中央电视台将此事故报道了出来,举国震惊。我受命全程采访、记录事故的善后工作,起草上呈自治区政府、教育厅关于事故的详细情况报告。那不堪回首、阴云惨淡的日子,以及教委同志们、柳高师生悲伤的表情,铭心刻骨,恍在昨天。另一方面,学校、市教育部门所展开的救援、救治行动,感人肺腑、义薄云天。这一切,都清楚地记录在了我的笔下。

  从此以后,一支笔便与《龙城教育》共晨昏,度寒暑,春花秋月、风风雨雨走过了二十年。新世纪的二十年,是柳州教育飞速发展、日新月异的二十年。我们走进了一个新时代,经历了学校布局大调整、柳州行政区划大变革、政府接管企业学校、加快区域性普通高中和中等职业教育两大中心建设、民办教育的勃兴和衰落、“两基”攻坚、九年义务教育学校课程改革、城乡教育一体化发展、教育集团化办学等一系列重大改革,很兴奋地见证了柳州教育一直保持广西全区领先地位的辉煌和骄傲。

  于是,《百年奔流》这部集子,有关教育的实录就占了相当厚重的分量。

  2

  说来也怪,我这一生,注定跟纪实写作这个行当有缘。

  上世纪七十年代末,还在念高中的我,就成了县里的通讯员,县广播站给我发了个红色胶皮通讯员证,不久又换为记者证,签发机关是融水苗族自治县委宣传部。这证件,我现在还保存着。倘若再往前数,则在刚上初中时,也当过一阵子“记者”的。那年按上级命令,我们新安初中全体师生上了揽口水利工地,在永乐黑龙潭一干就是一个学期。

  挖了一个多星期的土方,工地指挥部要学校也出一名通讯员,为指挥部广播站写新闻报道,以丰富工地文化生活、鼓舞众人斗志。写报道这个事,学校交给了我,我也不揣高低深浅,成天拿个本子在工地上颠来跑去。从此,指挥部的高音喇叭广播里,就播送出了我写的消息。

  而我的理想是当一名作家,像写出《艳阳天》这样的鸿篇巨著的作家。

  初中两年里,我读完了浩然的《艳阳天》《金光大道》,柳青的《创业史》,李英儒的《野火春风斗古城》,高尔基的《童年》《在人间》《我的大学》,以及奥斯托洛斯基的《钢铁是怎样炼成的》等大量文学名著。从那时起,作家这个光芒万丈的名词,便在我心里扎下了根。

  但现实的坚硬,却令我的作家梦如此的不可奢望,仿佛远在天边。

  我仍旧只能日复一日地在宿舍和教室这两点一线间奔忙,其间我数度请求改行调动,要到县文联或者文化馆这类写作机构里去实现我的作家梦,上头回复说这你连想都不要想,想了就是错。没办法可使了,我干脆别妇抛雏主动请求到边远山乡去工作,企图搞“曲线救国”,然而最终,结局很惨烈。讥讽、嘲笑,乃至恶语攻击,无一不飞向了我。直至融水县砖瓦厂为闯出一条生路,决计上彩釉砖项目,组建万鹏集团公司,我的作家梦才有了一线转机。我的高中学弟、彩釉砖项目负责人三顾寒舍,力邀我出任万鹏集团政宣科长,为他们的伟大事业当吹鼓手,正式调动难度大,那就先借调吧。于是我离开县二中,到了筹建中的万鹏集团公司。于是,就有了我进入新闻行业的敲门砖——《红土地上变奏曲》。

  当然,在此之前漫长的十年间,我的创作并未停止,总有诗歌、散文、小说时不时在公开和内部发行的报刊上露脸,这一时期的作品,累加起来大约二十万字。

  作家的一切经历,都可以成为创作的素材。此话我深信无疑,但如果连一张安静的书桌都没有,文学创作又从何谈起呢?

  在万鹏公司干了一年,正式调动连影子都见不着,《桂中日报》整版发表了《红土地上变奏曲》后,我便直接应聘到了这家报社。

  形势并不乐观。改革带来的单位用人方式灵活并不等于砍掉了体制所有的门槛,《桂中日报》声明无法解决单位进编和柳州户口,融水二中也来函催逼我尽快回去。迫不得已,我向学校申请辞去公职,应聘到《防城港日报》。防城港不适应我,最终,我还是回到柳州。1994年11月,《流通报》终于解决了我和妻子的调动、进编以及户口。在那拼命干了两年多,心中的作家梦又抬头,于是背起行囊,继续寻觅诗和远方,《惠州晚报》《南国早报》《广西商报》一路走来,都难遂我意,直至最后,才不得不死心塌地躬耕于《龙城教育》。

  这是一个全面改革开放的时代。邓小平南巡以后,中国大地春潮滚滚,体制内外不断角力,铁饭碗日益失却原有的魅力,人人心中充满希望。在这样一个时代里,作家的冠冕逐渐褪色,而记者的名头则格外响亮了起来。《东方风来满眼春》《变化》《交锋》,乃至《南方周末》的“主编寄语”这类名记者笔下的著作,都成了读者心目中的经典。

  这一时期,我写下了数百万字的“非虚构”。其中尤以《世纪梦圆》《变化》《探秘柳州职教现象》等较为出色,《变化》挂上我的博客之后,著名的“三苗网”很快便全文转发。《世纪梦圆》和《探秘柳州职教现象》在《广西教育》杂志发表后,百度文库、百度学术、知网等相继收入其中。

  这同时又是一个鱼龙混杂的时代。作家光环淡漠、文学热潮消退后,世道人心也随之发生了意想不到的变化。假货盈市,骗子横行,良莠不辨,善恶难分;大批文人这时候纷纷下海,大家见面不再谈诗,而是大谈特谈汽车指标、钢材配额。一个小得不能再小的县城,歌舞厅、洗脚房多过米铺,电影院装上了跑马机,而书店,更是早已租了出去。十六七岁的黄毛丫头招摇过市,穿条不打补丁的破牛仔裤,耳垂、鼻翼都打了洞,如果不开口说话,你根本无法知道她们竟是刚从元宝山吊脚楼里走出来的苗家少女。这个时候,我妻子还常常拿她外甥小时候极懂事,大冷天过河时脱掉鞋袜背老人下船上岸这事来教育儿子,却何曾料想得到,在街边救助跌倒老人的小伙子反而被诉上法庭这类耸人听闻的消息,已赫然上了报端。因此,回看我写的《铸魂》,那隐藏在字里行间的真情与柔软,便是这个时代弥足珍贵的温暖和亮色了。

  3

  柳州高中诞辰110周年之际,我就想到了要写点什么。金秋十月,我来到柳高校园,漫步天鹅湖畔,踯躅林间小道,聆听似有还无飘飘渺渺的歌声,看青春的身影从眼前掠过,我蓦然发现,一个多世纪的这所高中名校,她有着清晰地具象(具体的校园),更有着宏博深邃的意象(想象的神圣),她是柳州人心中的一尊神。

  但这,还不足以触发我写的冲动。直到有一天,在柳高校史馆见到曹绶章(紫若)、陶保桓、路藩这三个熟悉的名字,我顿时有种茅塞顿开、豁然开朗之感,我找到了写作的切入点和文章发展的主线了,那就是百年柳高,筚路蓝缕,艰难困苦,玉汝于成。她所积淀下来的,是柳州文化的血脉,是这座城市必不可少的精神给养,她日益生长、壮大、蓬勃,成了一棵参天大树,荫荫郁郁,是八桂大地一道无比瑰丽的风景线。

  文章写出来后,我发给学校领导审阅,他们作了一些订正,然后都说写得好。及至3月中旬,稿子发往《民族文学》,5月,《民族文学》即在“纪念改革开放40周年”栏目上重点推出。文章发表后,在柳州引起了广泛而热烈的反响。

  非虚构《百年奔流》,更多地融入了文学的元素。广西作家协会原副主席黄佩华老师说“……这样的文字,铸就了这部《百年奔流》的繁复厚重,韵味绵密。所以说,这是一部文学性很强的非虚构集子。”

  祝愿我们的学校教育能感化社会,匡扶世道,端正人心,让所有的人都能够成为真正的人。

  韶年已逝,华韵不再。从1994年1月离开学校讲台进入新闻单位当记者、编辑,到2013年底基本不再写作纪实作品,这整整二十年里,我把自己完全彻底地交给了写实类文字。那么,完成于2017年秋天的《百年奔流》,且看作是我向那二十年时光最后的致敬吧。

  2013年8月,散文《云中故乡来》在《青年文学》发表以后,我就坚定地朝着纯文学转身,历四年光阴,创作出八部中篇小说,并散文若干。2014年春,散文集《云中故乡来》出版,同年获第五届广西少数民族文学创作“花山奖”。接着,来年的又一个春天,中篇小说集《空谷》也面世了,这就为我加入中国作家协会赚足了分数。从此以后,文学创作将与我回归,回归到我少年时代的美丽梦乡。这个世界说到底,还是需要文学的。“孔子编《春秋》而乱臣贼子惧”。文学是什么?文学是光,是火,是世道人心,她不仅能照亮我们迷茫的前路,更能给孤苦无助的人们以温暖和力量。

  但那曾记录过欢乐、悲苦、奋发、无奈的文字,绝不能仅仅存在于记忆深处,不能总是让我在记忆深处与它们相逢,因此便遴选、整理、编校出来,以《百年奔流》的名义,再度公之于众。

编辑:蒙树起

扫描二维码
关注本报官方微信

本报投稿邮箱:

gxmzbzb@163.com

gxmzb2@163.com

回到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