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惠昕本《坛经》初考

2019年05月27日    来源:新浪博客    字号:[    ]

  记述禅宗六祖慧能(俗名卢惠能)的生平事迹和语录的《六祖坛经》(简称《坛经》)是中国佛教著作中唯一被奉为“经”的经典作品。作为禅宗的重要经典,《坛经》在流传过程中曾多次被修改补充,形成十几种不尽相同的本子。但经分类,真正具有独立价值的版本只有三种,即敦煌本、惠昕本(两卷本)及契嵩本,其他的本子大体是这三种版本的翻刻本或传抄本。其中的惠昕本因之前在中国已佚失,故学界对其研究相应较少,亦存在着不少认识上的误区。

六祖真身

  一.惠昕本是唐本

  1933年,日本著名学者铃木大拙在京都掘川兴圣寺发现了由中国禅僧惠昕重编的二卷十一门本《六祖坛经》古刻本。1935年,铃木大拙又在日本石川县大乘寺发现了同属惠昕系统的《坛经》,后来称为大乘寺本。此后,又陆续在日本发现了金山天宁寺本、真福寺本及金泽文库本等多个属于惠昕系统的《坛经》写本或刻本。

铃木大拙赠给胡适的兴圣寺本《坛经》照片

  中国著名学者胡适得到铃木大拙所赠兴圣寺本并对其研究,并推断其为宋太祖乾德五年(967),并称其为“是人间第二最古的《坛经》”。其后的专家学者基本都认可这一断代时间,认为其为宋本而加以标注。

  但据笔者近年的研究,胡适先生关于惠昕本《坛经》的这个论断是错误的。笔者因此而写下《惠昕本<六祖坛经>略考》一文,认定其是唐本而非宋本!其理由是关于惠昕禅师的有关史料记载:

  1.铃木大拙发现兴圣寺本《坛经》的编者是“邕州罗秀山惠进禅院沙门惠昕”。此清楚地表明了此《坛经》出自邕州(今广西南宁)罗秀山的惠昕禅师。

  2.成书于南宋中期的国家地理总志《舆地纪胜》(王象之编纂)卷之一百六《邕州•仙释》有载:“正恩大师。罗秀山在宣化县北。天宝三载正恩大师惠昕于此开山。 ”此记载表明惠昕禅师于唐天宝三载(即公元744年)开始在邕州(今广西南宁市)的罗秀山驻锡建寺修行。

《舆地纪胜》中惠昕在罗秀山开山之载

  3.在南宋著名目录学家、藏书家晁公武所著的《郡斋读书志》有载:“《六祖坛经》二卷。右唐僧惠昕撰。记僧卢慧能学佛本末。慧能号六祖。凡十六门。周希复有序。”此亦表明此《六祖坛经》的编辑者惠昕是唐代僧人。

  4.由宋代著名的金石学家赵明诚、李清照夫妇所撰写《金石录》中也有唐代惠昕禅师之记,其卷六有载“第一千六百五十五。唐惠昕大师碑。齐推撰。正书。姓名残缺。贞元十七年。”经考,齐推为唐代人,其工于正书,曾于元和五年(810)为名臣李德裕所撰唐圮上图赞,为其所书。

《金石录》中惠昕大师之载

  由以上资料可知,惠昕禅师于唐天宝三载(744年)到达邕州罗秀山驻锡修行,其后在罗秀山(也称罗山)建成惠进(或为思迎)禅院。他后来接触到了当时的不同的《坛经》手抄本,感到“古本文繁,披览之徒,初忻后厌。”于是决心将《坛经》重新进行整理编辑,并最终完成于“太岁丁卯月在蕤宾,二十三日辛亥”。

  由此推论此“丁卯”之年应是唐德宗李适贞元三年(即公元 787年)。也就是说惠昕所编《坛经》完成于唐贞元三年(787)五月二十三日辛亥时(农历),此时他驻锡罗秀山已有43年。

  后来惠昕禅师圆寂。唐贞元十七年(801),当时的名家齐推以正书为其书刻“唐惠昕大师碑”,其时距惠昕始驻罗秀山的时间已有57年。

  后来可能是由于惠昕禅师编辑《六祖坛经》等的杰出功德,官方将其追授为“正恩大师”。而后在《舆地纪胜》中的《邕州•仙释》便有了“正恩大师”之记:“罗秀山在宣化县北。天宝三载正恩大师惠昕于此开山”。

  另外,按惠昕本《坛经》所记,其传承世系是:法海→志道(志道是法海的同学,是《坛经》所载慧能的十大弟子之一)→彼岸→悟真→圆会。而敦煌本《坛经》的传承世系是法海→道际→悟真。两个版本的传承都到了“悟真”,惠昕本中只是多了一个“圆会”。因敦煌本肯定是唐本,因此从传承世系来看,惠昕本为唐本亦是毫不为过!

  2018年6月,在由广西历史学会主办的“广西(象州)六祖文化研讨会”上,笔者将自己的研究成果以《惠昕本<六祖坛经>略考》一文向大会提交,得到了参会专家学者的肯定和支持。中国社会科学院世界宗教研究所黄夏年研究员在大会的总结讲话中特别指出:“这次会议披露了惠昕本《坛经》是在南宁罗秀山禅院完成的,而且时间是在唐代,改变了学术界已有的研究,令人振奋!”

  二.惠昕改编《坛经》的缘由分析

  惠昕禅师在序言说“古本文繁,披览之徒,初忻后厌”,因此对《坛经》进行了改编,此缘由值得进行深入的分析:

  一是南宗顿悟之法在慧能驻世时已在岭南盛行,且慧能圆寂后《坛经》初期只是以抄写本形式流传于以岭南为主的南方地区。惠昕禅师于唐天宝三载(744年)开山驻锡的罗秀山,当属邕州宣化县境,亦属岭南道辖地。因此惠昕禅师是很容易接触到当时《坛经》的手抄本。

明代万历年间地图上罗秀山的标注

  二是《坛经》初期的传抄本应当有不同的版本。据《坛经》之载,六祖慧能在大梵寺讲法时僧俗听众达千余人,并且在他弘法三十七年的生涯中,讲经说法的次数自然是非常之多,而且弟子做笔录的速度自然要比慧能的口述要慢许多,故《坛经》的许多内容必是法海以及其他弟子事后根据记忆或其他资料增补进去的。而且由于传抄增补者的文字能力良莠不齐,错讹及误解一定会有不少。

  另外,从敦煌本与惠昕本传承世系来看,六祖慧能圆寂后,《坛经》至少有两个以上的版本在流传,且在流传中多有修改。六祖门下的南阳慧忠(卒于775年)禅师在世曾说:“吾比游方,多见此色,近尤盛矣。聚却三五百众,目视云汉,云是南方宗旨,把他《坛经》改换,添糅鄙谈,削除圣意,惑乱后徒,岂成言教?苦哉!吾宗丧矣。”(《传灯录》卷二八)。

  由此可知,在惠昕禅师之前,《坛经》已经出现许多不同的修改,故惠昕禅师感到“古本文繁”。

  三是之前传抄的《坛经》都是一卷本,并且没有分门别类,加上传抄者错讹及误解,初学者感到并不容易学习领悟。从敦煌本即可知道当时传抄本一卷本的概貌,以致于“初忻后厌”(学者开始读到时还觉得很开心,但后来因为在阅读的过程中很不顺利,就觉得很烦厌)。

  基于以上原因,惠昕禅师将由圆会所传的“文繁”古本《坛经》手抄本进行删繁就简,疏通文字,明确义理。并且为便于世人阅读,于是将《坛经》分为两卷十一门,约一万四千字。这一版本《坛经》最后流传到日本并保存了下来。

  三.惠昕本的主要特点(与敦煌本相比较)

  总体而言,惠昕本比敦煌本多了约两千字,与敦煌本相对接近。但与敦煌本相比较而言,惠昕本主要具有以下三个主要的特点:

  一是经名的变化。敦煌本全称为《南宗顿教最上大乘摩诃般若波罗蜜经六祖惠能大师于韶州大梵寺施法坛经》,而,在现存世的惠昕系版本中,《興聖寺本》题名为《六祖壇經》、《真福寺本》为《韶州曹溪山六祖壇經》,《大乘寺本》及《天寧寺本》为《韶州曹溪山六祖師壇經》,可以说是是真正“删繁就简”。而且在《坛经》的各个版本中,惠昕本是首次以《六祖坛经》而名,其意义非比寻常。

  二是慧能“得法偈”的变化。在敦煌本中,神秀禅师写出“身是菩提树,心如明镜台,时时勤佛拭,莫使有尘埃”偈子后,慧能所作的偈子是:“偈曰:菩提本无树,明镜亦无台;佛性常清净,何处有尘埃。又偈曰:心是菩提树,身为明镜台;明镜本清净,何处染尘埃。”而在惠昕本中,神秀禅师的偈子是“身是菩提树,心如明镜台;时时勤拂拭,莫使染尘埃。”慧能所作的偈子则是:“菩提本无树,明镜亦非台;本来无一物,何处有尘埃。”并且此偈广为后世《坛经》各版本所采用。

  慧能的得法偈是慧能思想的高度浓缩,因而倍受重视,近代学者对此“本来无一物”偈子的研究各持有不同观点。有认为惠昕“篡改”了慧能的偈子,如郭朋在《〈坛经〉对勘》中说:“惠昕带头,把‘佛性常清净’篡改为‘本来无一物’”。也有认为是此偈是真正的原句,净慧法师《关于慧能得法偈初探——兼论〈坛经〉的版本问题》一文中,列举了早于惠昕本《坛经》而载有“本来无一物”句的《祖堂集》、《宛陵录》等禅宗典籍,证明即使此句是篡改而成,惠昕也绝不是始作俑者;净慧法师在《关于慧能得法偈再探》中,则从慧能得法偈的针对性,慧能接引学人说法的特点和慧能思想广延性三个方面,进一步证明“本来无一物”才是真正的原句。

  但据笔者的推断,惠昕本《坛经》成书于唐贞元三年(787),此即应是现存史料中“本来无一物”的最早出处,笔者也认为此偈应是《坛经》古手抄本原本之语。另外,根据中外绝大多数学者的看法,认为“无念为宗,无相为体,无住为本”是慧能思想的基本点,他的“得法偈”同他的“三无”思想是一脉贯通的,这首以“本来无一物”为核心的“得法偈”是其起点。

  三是增加的主要内容。与敦煌本相比,追赶慧能的“三品将军惠顺”在惠昕本中变成了“四品将军惠明”,在内容上还增加慧能得法归来避难、传五分法身香、朝廷征召等内容。这些增加的内容也广为后世《坛经》各版本所采用。

  四.惠昕本的流传

  惠昕改编的《坛经》在唐代仍是以手抄本在流行,到了宋代才有刻本流行。

  其在宋代,也有不同的刊本,其中有北宋大中祥符五年(1012)的周希古刊本(日本真福寺本),有政和六年(1116)的存中再刊本(日本大乘寺本、金山天宁寺本),有南宋绍兴二十三年(1153)的晁子健于蕲州刻印刊本(日本兴圣寺本),各刊本都题写有序跋,并且都流传到了日本。

晁子健之《<六祖坛经>序》

  晁逈(951~1034),字明远,谥文元,是北宋初期的名士。他非常钟情于惠昕本《坛经》,经常全文阅读研究,在他八十一岁时即已看十六次。晁子健所写的《<六祖坛经>序》中有:“子健被旨入蜀,回至荆南,于族叔公祖位,见七世祖文元公所观写本《六祖坛经》。其后题云:‘时年八十一,第十六次看过。’以至点句标题,手泽具存。公历事太宗、真宗、仁宗三朝,引年七十。累章求解禁职,以太子少保致仕,亨年八十四。”另考宋史三百零五卷中有晁逈的传记,其中有:“贈太子太保,諡文元。逈善吐纳养生之术,通释老书,以经传傅致,为一家之说。”亦可作为辅证。

《宋史》卷二百五之载

  《宋史》卷二百五(艺文志第一百·艺文四)中有载:“僧慧能注《金刚经》一卷,又撰《金刚经口诀》一卷;僧慧昕注《坛经》二卷。”只是此处的“惠昕”写成了“慧昕”。

黄省曾像

  当今学界不大注意是:到了明代,惠昕本《坛经》依然在中国流行,明代学者黄省曾(字勉之,号五岳山人)曾为此写下《六祖坛经序一首》(见《五岳山人集》卷第二十四),其中特别记有“此则罗秀禅师惠昕删丰就约,以便后俊者也。”其全文为:

  夫灵明圆觉者,执之绝相。徧万相以俱显,立斯有法,无一法之可得。清净慧眼,本不假于证修。涅盘妙心,亦何阶于渐次。盖照寂和螎,出入皆泯,而湛然无住者也。自灵山暮岁,以鹿苑转轮,虽穷四谛,而狮林揭要,惟在总持。是故独付迦叶,金缕示征,由此剎利吐偈于常河,商那嘱音于南象,度筹满室,遘香众为契徒,学圣八千,目弥遮之嫡嗣,印符展转。乃至达磨,宝珠南耀,德水东流,全彰武帝之庭,迅机难感、默面少林之壁,秘观莫知。幸尔神光参讨,断臂安心。自是如来奥脉、大衍于震旦之方矣,五传弘忍、阐教黄梅,厥有卢氏慧能者,服窭海隅,鬻薪门市。虽苍篇之未识,闻金言而悚孚,性无南北,灵根已定于初参,迹靡高污,法器竟坚于杵臼,菩提树折,结上果于最乘,明镜台空,破羣迷于亿劫,遂领正法,匿混尘间。年临仪凤,缘切听龙,寓游鸑鹫之场,调畅风幡之旨,名德瞻皈,登跋陀之古坛,玄音演度,验三藏之往记。惟时剌史韦璩,慕其高风,迎居天梵,大转法轮。缁白千余,常盈绕匝,门人纪录,目为坛经。此则罗秀禅师惠昕删丰就约,以便后俊者也。呜呼,衣止以来,道周沙界,明多行少,宛协嘱言。剎像俨而的矩迷,报律扬而真宗废,规仪繁而正法坠,空有泥而灵诠缚。所以披剃之家,或谈花翻贝以资兜率之因,或诵号持言以导西归之路,或华宫树塔以修人天之功,或枮念灰心以绝见闻之绪,是皆得末遗本,舍实图虗,忘其顿超而自蹈荆棘者也。祖风既微,释态俱变,易斋素而膳醪,黩清尚于货欲、貌但沙门,心非白业,以致缙绅弗礼彦杰加疑。至有攘五王之精舍,安为火宅,弃诸祖之宝地,纷作俗居,白马悲鸣,金沙荡析。皆由兹辈觉岸罔求,而沦颓至是也。间有一二禅师、名山挺锡,韬含自得,弗轻播宣,其在学人,又且能所无咨承之量,易慢寡精励之行,恍忽靡信专之心,迁流失固忍之力。所以临济心宗,于斯寥缺,用是流布坛经,启悟自性。并附王右丞、柳剌史、刘宾客三碑、以彰大鉴之美。所谓一念回机,便同本得,不能无望于今之开士也。

《五岳山人集》之《六祖坛经序一首》所载

  世多变幻,朝代更迭,自清代以来,惠昕本《坛经》在国内已基本不见踪迹。直至1933年,日本铃木大拙先生的重新发现,这部出自广西南宁罗秀山的禅门巨典才重新进入人们的视野。身为广西人,笔者努力探究,终只得冰山一角,还有许多的历史谜团有待于学者进一步研究破解。

  (成稿于2019年5月26日下午)

作者:吴孝斌

编辑:韦亦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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