聚焦广西“语保”系列报道之二

语言,为你打开看世界的一扇窗

——专访语保工程核心专家、著名语言学家李锦芳

2019年07月29日    来源:广西民族报    字号:[    ]

  人物简介

  李锦芳,1963年生于广西田林,壮族。中央民族大学教授(正高二级)、博导,入选教育部“新世纪人才支撑计划”(2004)、“百千万人才工程国家级人选”(2006)、国务院政府特殊津贴专家(2010),国家社科基金重大项目首席专家(2014)。研究领域包括壮侗语族语言、南亚语言、濒危语言保护、民族文字、民族语文应用、地名学等。在国内外出版专著、教材10余部,发表论文80余篇。担任中央统战部联系专家、新华社瞭望智库首批专家、国家民委民族语文工作专家咨询委员会委员、国家语委科研中心“中国语言资源保护研究中心”专家工作委员会委员等职务。

  图为2018年9月,李锦芳教授参加在长沙举行的世界语言资源保护大会。

  “壮族历史上没有流行的文字记录、记载自己的语言,所以口头文化是重要的文化传承方式,从中我也体会到壮族语言文化的精妙、优美、丰富。”研究语言30多年,接触过形形色色的语言,但母语依旧能给李锦芳教授带来心灵的触动。

  在语言保护者眼里,他是少数民族语言研究专家;在语言学专业学生眼里,他是学识渊博的教授、博导;而在广西西林壮语调查点老乡的眼里,他则是能讲壮话、爱听壮话的“贝侬”(意为兄弟姐妹)。2012年,他倡议发起国内首个少数民族语言标准化考试——壮语文水平考试。2015年中国语言资源保护工程(简称“语保工程”)启动后,他成为该工程的核心专家,并承担语保工程少数民族语言文化典藏项目的管理工作和广西西林壮语语言文化典藏课题的调查工作。2017年起,他全程参与组织、指导广西少数民族语言资源保护项目的实施。近日,他接受记者专访,分享了自己关于广西少数民族语言资源保护工作的经历、观察和思考。

  以下是李锦芳教授的口述。

  搞“语保”,累并快乐着

  语保工程设在广西的少数民族语言点(简称“民语点”)大概有50个。在这50个点之外,原自治区民语委(注:现并入自治区民宗委)发起广西少数民族语言资源保护项目,组织增设民语调查点,至今已开展近40项课题,调查范围这两年还要扩大。这是一个复杂性比较高、有难度的项目,发起、组织这个项目的团队是带着热情,更是带着情怀来工作的,我们应该向他们致敬。

  该项目采用语保工程所制定的统一标准来采录,包括采用统一的调查手册,这个手册按语族来编,内容不完全一样,但在技术标准方面是一致的。调查分为一般语言点的调查和濒危语言点的调查。一般语言点先进行社会历史文化的调查,然后调查3000个词、100个语法例句,还有口头文化方面的调查。濒危语言点的调查更细致,要对整个语言的结构,包括其文化现象进行全方位地采录,基本上是有什么就记什么,尽量毫不遗漏地记录。

  有的课题组深入边境地区工作,由于地方比较偏僻,外来人员比较少,且恰逢周末,语言调查团队没能经过当地政府的介绍就直接到村屯里去,连着两三天,群众都认为他们是骗子,后经再三解释,加上政府部门打电话说明情况,老乡才放下心来,语言的记录保存工作才得以开展。每个课题组都经历不同的酸甜苦辣,但更多的是收获和作为“语保人”的精神愉悦。

  将对濒危语言点进行重点采录

  “濒危语言”的核心指标主要有两个:一个是语言使用人口的绝对数,如果这个语言只有一两千人、两三千人,甚至只剩几百人、几十个人在说,一般都认为这样的语言是濒危的;另外一个更重要的指标是语言的代际传承,一部分语言现在少年儿童已经不讲,有的甚至是中年青年都已经不讲了,这样的语言资源眼看着就要在一两代、两三代人之内消失,该语言就是比较典型的濒危语言。

  广西民语濒危点包括仡佬语、水语、俫语、彝语、京语等。这些语言大部分使用人口都非常少了,有的还出现了代际传承的断裂,就是年轻人不再使用,这些点需要设为濒危点进行重点采集,以保护这些语言资源。

  比如仡佬语,仡佬族在全国有50多万人,但是会说仡佬语的已经不到1万人。在广西,仡佬语的使用人口虽然不多,但是语言分3支,内部之间不能通话,各自都具有不可替代性。其中一支是仡佬族使用的俫语,分布在百色市的隆林和西林两个县,使用人口有1000人左右;一支属于仡佬语的哈给方言,分布在隆林德峨乡的三冲一带,使用的人数只有三四百人;还有一支属于仡佬语的多罗方言,分布在隆林德峨乡一带以及岩茶乡,使用人口加起来不到100人,而且都是六七十岁以上的高龄人,四五十岁的已经讲得不流利,只了解一部分,这个语言点眼看就要消失了。

  京语和彝语虽然在境外或者区外有较多分布,从整个语言来讲并不算是濒危语言,但在广西经历较长时间的发展以后也形成了自己的特色,在广西的使用人口已经非常少。广西也有一小部分水族,分布在南丹、融水等几个县,也是使用人口非常少了,大部分也出现了代际传承的断裂,所以这些点也设为濒危点。

  语保成果将更可观可感可用

  语保工作者下一步将对语言资源进行开发利用,采取多种多样的方式让老百姓觉得语言资源是有用的,语保工作是有温度、可亲近、可参与的。比如说下一步要开发一些智能软件,使那些过去难以理解的语言通过翻译软件能够被理解,输入汉语语音就可以输出翻译的语音或者文字等。智能软件的应用前景非常广阔,还可以编写有声词典,这将给语言学习者带来便利。

  语保工作者采录了大量的音频、视频文件,这些资料将来可以广泛应用到各种媒体,增进人们的亲近感和兴趣。语保工程各个课题都采录了比较丰富的民间故事、歌谣、传说、谚语,这些都是非常生动形象的口头语言作品。本民族群众对这些作品的录音录像是非常欢迎的,这些作品展示出来后,相信会吸引更多本民族的朋友来了解、学习、使用这些优美的语言产品,其他民族也会来了解学习。还可以把各民族语言的资料、作品翻译成汉语乃至英语,让这些文化遗产成为全人类共享的一份遗产。这些语言资料将来会逐步走进博物馆、文化馆、图书馆以供展览展示。

  此外,语言资源还可以走进课堂,让小朋友们接触、热爱自己的母语资料和精彩优美的语言作品。有些地方的课题组跟当地的教育部门合作,所以他们收集到的资料可以编成或融入校本教材,在当地中小学开展乡土教育时把它容纳进去。比如教小朋友本地的儿歌、童谣或故事。其他省有的民语濒危点,采集到的材料还编成教材公开出版,或由当地的教育局试行印刷,在当地的小学里使用。这些做法广西都可以借鉴。

  通过西林壮语课题重新认识壮语

  语保工程中有一个课题叫“中国语言方言文化典藏”,简称“语言文化典藏”。在汉语方言区和各少数民族语言地区中,选取语言、文化方面具有典型性的地点进行采录。这个系列的课题十分关注文化,共分为9大部分,包括房屋建筑、日常用具、服饰、饮食、农工百艺、日常活动、婚育丧葬、节日、说唱表演。一个语言点采录1000个条目左右。主要通过照相、录音、录像等手段来展示语言文化区的面貌。这1000来条文化现象要进行自主命名,当地的语言是怎么说的,用国际音标记录下来,然后翻译成汉语,进行每个条目的录音录像,再配上图片,这样就能清晰地展示文化的特点。这项工作的难度在于持续时间长,因为要反映一年四季发生的各种生活习俗现象。

  我们利用两年的时间,深入广西西林(历史上的西林县范围,具有统一的壮族语言文化特点,包括现田林、隆林部分地区)的各个村寨,分成不同的小组,在不同的时节进入这些地区,在当地政府文化部门干部、各乡镇的领导干部以及广大老乡的配合下,记录到了大量的原始资料。这些资料经过编辑加工,就可以通过数据库、网络,以后还会通过书籍,生动地展现西林壮族语言文化的内涵。书籍出版时,每个条目或者每首歌、每个故事或者壮剧演唱的解说条目的后面都会附有一个二维码,读者通过手机扫描二维码,就能听到、看到语言文化作品。

  开展这项工作的过程使我体会到,咱们广西的少数民族语言文化虽然从表面上看消失了很多,消失得很快,但实际上,要是深入地去挖掘,去调研,去了解,还是能够收集到相当多的语言文化遗产。

  我们收集到的谚语内容很丰富,有两则令我感触颇深。其中一则是“新米栈台晒,银河屋顶搭”。意思是新米在晒台上晒,银河搭在屋顶上。这两句是说农历九月新米快要成熟了,老乡们就去摘九成熟的糯稻,拿来做成扁米,这种米非常香、非常好吃。这个时候正处秋天,秋高气爽,银河就显得特别低矮,就好像搭在屋顶上一样。这句谚语十分优美,很生动地描绘了稻作农耕时代的生活情景。生活节奏特别快的现代生活过久了,会使人十分向往这种慢节奏的、舒缓身心的、恬静的、美好的生活。

  另一则谚语的意思是,“路边的田喂猪,土司衙门边的老百姓做奴隶”。壮语很精练,汉语很难精准翻译。这句谚语在当地老百姓的脑海里印象深刻,体现了过去壮族土司经常抓丁、民众承受繁重赋税徭役的状况,以及人们内心的苦楚。西林县1952年撤县,60年代初要恢复建制的时候,有几个地方作为县城的候选地。现在我们一般的想法是,县城设在那个地方肯定对当地经济社会发展有利,可是因为这句话的影响,当时去讨论的一些代表居然不愿意把县城设在自己的家乡。由此可见口头文化对人们思想观念的影响是多么深远。

  壮文的应用有利于壮语保持活力

  语言接触、融合是历史发展的一个趋势,壮语和汉语历史上不停地在接触、在融合,这是正常的历史过程。壮语会不会在短期内消失?这应该是不会的,因为壮语分布广、使用人口多。将来一段时间内,可能的一个局面就是壮族的母语基本能够保持下来,同时越来越多的人普通话的能力越来越强,形成一种比较平衡的双语状态。母语也好,普通话能力也比较强,这其实是一个比较好的语言使用的情况。

  最近越来越多的有知识、有文化、有思想的年轻人,他们自觉地在学习、使用壮语和壮文,通过壮文来书写记录一些新编的歌曲,记录一些民间歌谣,等等。这些都是非常有意义的、积极的一个现象,说明人们在温饱之余就会追求更高的思想境界。文字和语言是互动的,你愿意用这个文字,喜欢用这个文字,就会有助于这个语言的活力的维持。所以联合国教科文组织在评估语言的活力程度时,有一条是该语言有没有文字,文字使用的情况怎么样,所以文字的创制对语言发展很有益处。有不少壮族歌手新编的歌曲,用壮语来唱,用壮文来标注。这些歌曲目前很流行,甚至在一些歌厅、KTV都能搜索得到。这样一来就会激发人们尤其是年轻人的热情,使他们更关注壮语,关注自己的母语,这对语言保护、保存是有利的。

  掌握民汉双语有利于孩子成长

  掌握大的语言、功能强的语言,也就是用处多的大语种,对个人发展有好处,对个人能力的提高有帮助,能够提升学业,提高交际交流能力,有助于就业、交易等。汉语、英语都属于这类大语种。

  学界提倡的是双语的形式——大小语言能够并用,能够双赢。实际上,现在世界上大部分的语言使用者都使用双语或两种以上的语言。父母坚持跟孩子讲母语,这对孩子的成长其实是有帮助的,不会成为他们学习普通话的负担。因为不同的语言有不同的特点和规律,也承载了不同的文化。多掌握一门语言,包括母语,只会让小朋友们多一个认识世界的途径,等于打开了另一扇窗子来认识世界,对其启智、思维发展都有帮助。所以重视开展卓有成效的双语教学,进行壮汉双语教学其实对壮族聚居地区的教育发展是有助益的。事实也证明,很多壮汉双语学校出来的学生成长得非常好,很多人考上重点大学,有的还留学深造,都发展得不错。

  我国当前的语言政策是“推广普通话,科学保护各民族语言”。国家制定这个政策是希望大家掌握共同的语言,能够沟通、交流,形成一个团结统一的多民族的国家,通过语言加强民族团结,这样能够使国家更好地发展。与此同时,国家科学保护包括少数民族语言和汉语方言在内的各民族语言。所以在少数民族聚居区,国家提倡双语教学。在广西尤其是壮族聚居地区,目前有不少学校开展壮汉双语教学工作。政府采取有效措施,根据国家语言政策来开展工作,我国语言文化多样性的格局将会得到有效保护。

  (采访录音由黄莹洪整理)

作者:本报记者 韦颖琛

编辑:韦亦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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