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鹿山人的爱有多深

——读朱山坡《深山来客》

2020年04月29日    来源:广西民族报    作者:唐芳    字号:[    ]     浏览次数:

  多年前,蛋镇国营照相馆有一幅32寸的大型彩色照片,装了金色边框。照片里的女人穿着橘红色旗袍端坐在黑色的椅子上,秀发及肩,脸色绯红,面带微笑,双目炯炯有神。她,就是我的表姐,嫁给深山里的鹿山人。

  表姐在我们那可是十里八乡一枝花,人长得美,心地善良,有文化,还十分热爱看电影,这个爱好在乡下是匪夷所思的。

  那时候,表姐还是如花少女,她对每一部电影都投入全部的情感,她与电影笑,与电影哭,与电影共荣辱。每回看完电影,她脸上总是有着更加明显的绯红,看上去比任何时候都亢奋,而且每次都热泪盈眶。这些从电影里而非生活中带来的泪水,让表姐成了另类,村里很多老人都把她当成痴人,都快嫁不出去了。以至于到后来表姐遇到了表姐夫,这才堵住村人的口。

  表姐夫成为我们姐夫之前,刚刚从部队退伍回来,长得高高瘦瘦,憨厚老实,脸膛比蛋镇男人还白净,显得比蛋镇男人更斯文。这样的一表人才吸引了我表姐,天造一对,地设一双,他们理所当然走到一起,好上了。

  这对有文化有理想有志气的鹿山年轻人走到一起后,度过了美好的幸福时光,尝遍人间甜蜜。他们一起看电影,说电影,把能看到的电影全部看个够。他们夫妻十分恩爱,成了蛋镇人的楷模。然而,恩爱也能让神仙嫉妒,命运并没有给他们带来想过的日子和想要的生活。

  没过多久,表姐得病了,是严重的贫血症,危在旦夕。这病根治不了,会越来越严重,很可能慢慢地,人就会没了。表姐的腿还不好,走不了路,浑身没有力气,都是表姐夫背着才能出门。有人说,像这样的病应该往北京、上海至少得往省城的大医院送治。可是鹿山里什么都有,就是没有钱,哪怕是把鹿山卖掉,表姐他们也筹不到去大医院治疗的钱。表姐夫只能按山里的医道医术和药物,融进他对表姐浓浓的爱意,帮表姐治疗。

  表姐爱看电影,得病之后她哪里都不愿意去,她只喜欢看电影。只要看上一场电影,她觉得病就好了一大半。他们生活在鹿山里,鹿山什么都有,有山货,有竹笋,有木耳,有山药,有干果,有兽肉,有治病的草药,就是没有电影院!这给表姐带来无穷无尽的烦恼,也给表姐带来活下去的希望,因为她有深爱她的表姐夫。这个鹿山男人,有情有义,每个月他会背着表姐从鹿山上下来,淌过鹿江,渡过蛋河,来到蛋镇,来到蛋镇电影院,看一场轰轰烈烈的电影。

  后来,蛋镇人在镇上几乎每个月都能见到一次表姐夫背着表姐来到电影院。人们不知道这个男人叫什么名字,他们都叫他鹿山人。

  这几个月,一来一回,一背一渡,表姐夫历尽艰辛带表姐来到蛋镇看一场随机播放的电影,只要是电影就好。表姐就在表姐夫的背上,在那条简陋的乌篷船上,被表姐夫深深地宠爱着。每次他们从蛋河旧码头下船,鹿山人背着表姐赤脚经过碾米房,从四方井过来,沿着石板路,穿过肉行,来到电影院,买一张电影票,只买一张。

  表姐夫为了省钱,背表姐进电影院后,把她安置好,便出来,从不多耽搁一分钟,从不偷窥一眼银幕。随后蹲在海报墙脚下卷烟叶,一直在烧烟。电影散场了,他赶紧逆着人流进去找他的妻子,往河边走,上船,离开蛋镇,从不过多停留,更不在镇上过夜。他们步伐仓促,似乎又去赶下一场电影。

  我不知道表姐和表姐夫在一起会不会说到爱,会不会谈到情,从他们眼睛里你能看到他们的情感比鹿山高,比鹿江长,比电影精彩,他们享受着蛋镇人对他们的尊重和爱。表姐夫从鹿山带来的山货,想换成钱去买药,虽然蛋镇人对这些东西并不是十分热爱,但也是呼朋喝友把它们都买了。蛋镇人还把表姐夫妇当成了客人,每次见到他们都主动凑上去,问表姐夫这次又带什么山货给他们。蛋镇人往山货倾注了最大的热情,一抢而光,扔下来的钱让表姐夫感到既惊喜又不安。

  蛋镇人围着表姐嘘寒问暖,有时给她递上一碗热粥,一杯热开水,或者一根冰棍。还有人给她塞田七、人参、鱼肝油、麦乳精甚至胭脂、雪花膏,但都被表姐婉拒了。有一次,表姐夫上船离开了,走了好长一段水路,竟然又折返回来。原来是表姐发现有人在她的布袋里塞了名贵的山东阿胶,她坚决要物归原主。这样的你来我往,表姐被蛋镇人的热情所感动,而蛋镇人也被表姐和表姐夫的情义所感染,不少平时经常争吵的夫妇自从见识鹿山人之后竟然变得相敬如宾。

  人心都是肉长的,表姐爱着表姐夫,爱着蛋镇电影院,她被蛋镇人的热情笼罩着。她对帮助过他们的蛋镇人说“你们不必为我们担心,鹿山,除了电影院,什么都有。”而蛋镇人也把表姐当成了自己人。

  有天,台风即将吹到蛋镇。电影院贴出告示“台风将至,今天不放电影。”而表姐夫此时已经背着表姐来到蛋镇。听到有台风不能放映后,表姐十分失望,立马瘫软在表姐夫的背上,用力扯他的耳朵,责怪他来晚了。她从表姐夫的背上挣扎下来,扶着墙挪步到电影院正门,伸手摸了摸“蛋镇电影院”的牌子,突然变得莫名的哀伤,竟掩面低声地抽泣。

  表姐心里的苦没有人知道,她对生活从不埋怨,也从不哀叹,心里最难受最绝望的时候,也只是对表姐夫说“我想看一场电影。”这一次她却说了“我心里的悲苦,像台风,像鹿江,像山洪暴发。”她的身世和经历让人生疑,也让人同情。对于这一次不期而遇的台风,表姐表现出异常的反应,她说“我不等了,等不及了……我等不到台风过后了。”突然号啕大哭,那哭声就是山洪暴发,悲痛欲绝,穿透了整个镇子,把每个人的心都震颤了,就像孟姜女哭长城,电影院都快被她哭塌了。似乎表姐一语成谶,这样的场景让人落泪,让我久久不能释怀。

  善良的蛋镇人,善良的老吴院长从电影院走出来,一把撕下自己亲手贴的告示,还骂骂咧咧说“这是哪个龟孙子贴的告示?今天照常放映!”

  在蛋镇,这是一场史无前例的电影。电影院大门敞开着,没有售票员,守门的卢大耳也不见踪影,但大伙只是侧耳倾听,没有谁趁机混进去。他们都明白,这场电影是老吴专门给表姐放映的。在蛋镇电影院历史上,这是头一回免费给一个人放的电影。一个人的专场,多奢侈,多高的礼遇啊。当表姐从电影院出来之后,人们看到表姐眼含泪水,频频向老吴表达谢意,脸上洋溢幸福的笑容。

  日子就像鹿江的水,日复一日流进了蛋河,蛋河的水也悠悠地流淌着,把蛋镇人的幸福与悲欢流向了远方,留下的都是美好的回忆。那一次,是表姐最后一次在蛋镇电影院看电影,也是蛋镇人最后一次见到鹿山人和他的妻子。台风过后,多少次台风过后,再也没有看到他们的踪影。而表姐,留给蛋镇的记忆不止是电影,还有一幅32寸的大型彩色照片,美得令人眩目,像《胭脂扣》里的如花。

  这是青年作家朱山坡作品《深山来客》的故事,掰开了读,揉碎了想,都令人震撼又感动。然而,我并不喜欢作者这样设计的结局,他竟然把我表姐一生中最美的照片变成了遗像,令人唏嘘不已。蛋镇照相馆把表姐当成了模特广告,把这张无可挑剔的照片挂在那里供人们观赏。两年之后蛋镇人才发现那是我表姐,是鹿山人的妻子。

  就这样,蛋镇人偶尔还想起鹿山人,而在岁月更替中慢慢淡忘了表姐夫和他的故事,也慢慢淡忘了我表姐那份独一无二的对电影深深的爱!

(作者简介:唐芳,女,壮族。广西作家协会会员)

编辑:蒙树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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