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田间的茅草屋

2021年03月03日    来源:广西民族报网    作者:卢俞州    字号:[    ]     浏览次数:

□卢俞州

  多少年了,常常午夜朦胧中,感觉还是躺在茅草屋里,帐外蚊子嗡嗡嗡响、牛冷不丁打个响鼻,四周笼罩在黑夜里。是啊,那间简陋的田间小茅屋承载着我整个少年时代的秘密和梦想呢!

  我乡下老家甲路屯,是个藏在深山里的小村庄,不过是七八户人家,人口不足五十人,自然资源却十分的丰富,有莽莽苍苍的原始森林,众多清澈的小溪流,大片大片的田野。人均耕地二十多亩,其中水田近二亩,自我记忆起,似乎我们村是从来没缺过粮食,可许多的田地距离村庄非常的远,得翻山越岭、跋山涉水才能抵达,通往田地的道路都是羊肠小道,八十年代后发动全村男女老少以锄头、钢钎开路,方凿出一条一米多宽的路。山高路远,这给运输带来极大的麻烦,尤其是挑牛粪,对了,忘了说了一件事,那时候我们家乡种田地,没有钱买化肥,肥料用的都是农家肥:猪粪牛粪。若是畜生粪便不足,还可以摘下乌桕树叶子浸泡的稻田里,不久稻田水就变成乌黑的颜色,也是增加了肥力的。牛粪发酵后,还是沉甸甸的,还是臭气熏天的,挑着牛粪在山路上,扁担上下摇荡咿呀作响,喘着粗气,牛粪味在鼻尖萦绕不绝,汗水滴答,这样的事令人苦不堪言。好在我的父辈还是很有智慧的,在劳动中灵光一闪,终于想出一个解决的好办法:圈牛!

  圈牛,就是在田地集中的垌场里,修建一座简易的茅草屋,人字形的茅草屋,四周筑泥墙围着,一半住牛,一半住人,牛住的那一半挖一个四方坑,利于储备牛粪。人住,一是管理牛,二是防着盗牛贼。读小学四年级后,每年暑假我就承担了管牛守牛的活了。

  我家的稻田多在一个叫后社的垌场里,因此我们家就在那里建起茅草屋,整个暑假我大多在茅草屋里度过。后社,壮语说郎茶,意为社王庙后面。那里确实有个小小的社王庙,一块大石板下,三四个颇似人形的石块立于其下,听说他们就是社王神,每次经过都得小心翼翼的,生怕惊动了他们。后社一个圆似馒头的小山头,有个废弃的村庄,历经风雨依然坚固的泥墙还在,墙上长满绿色的青苔(我和W同学常常爬上去,高空排泄,大黄在下面仰首焦急的等待着),地上洒满瓦砾、泥碗残片,我曾捡得一个完整的黄碗底,当着砚台用,磨墨条,发墨效果颇佳。村庄年代无可考,问爷爷奶奶辈,他们说小时候就看见这个样子了。听父亲和二伯父常谈论这个旧村庄,说是风水不好,村庄就灭了。因为村庄正对面不远处,正有一条溪流,叫做管溪,管溪有个落差很大的滩,形成一个高十多米的瀑布,一年四季水流不断,洪水季节,在后社即看见如一条白色的水带,水声轰鸣。父亲说,白色的带,轰鸣的声音,把村子给破了,不吉利,所以村子就住不下人了,那时我很是不以为然。

  从山上俯瞰,小茅屋就像现在小孩玩的积木房子,匍匐在馒头上,感觉随时要倾倒的样子。可是住在里面,却是很稳固的,且十分的舒坦。

  每天早上天蒙蒙亮,我就爬起来,拿着竹筐踢踏着露水,到田埂边割草,带露的草,草色青青,一直蔓延到远远的山那边,稻禾却有点面黄肌瘦,我心里隐隐的担忧着,于是奋力挥舞手中的镰刀,我要储备更多的牛粪,给你们增加肥力呀,我在心里跟稻禾们一次次的说。稻田里,养着禾花鱼,时不时在水里蹦跳,唰啦几声,鸟们在田野间飞飞落落,吵闹得很,稻田里还有零星的几只青蛙鸣叫着,有一搭没一搭的。我就直起腰,看看飞鸟,看看远山,看看雾罩的原野。割了一个多小时,满满的五六框,给牛早餐时,也开始着手生火做饭,夏天一天三餐吃白粥,菜呢,就是母亲腌制的酸菜、藠头、刀豆,油水不足,中午就去河边钓鱼,运气好的钓得几条七星鱼,这些家伙生命力极强,被钓钩伤了也能活,我就养在木桶里,节省着吃。若运气更好一些,还能得到一只大鳖,那家伙真是贪钩,吃钓吞到肚子里,但也有狡猾的,发现上当了,立马把丝绳迅速咬断,每当如此,我立在岸边,一脸的沮丧。一个沮丧的少年,沿着河边禹禹独行。烈日炙烤的时候,我就去河边游泳,躲在一株河边的大树下,狗爬式的游啊游啊,游得手脚发白变皱,两眼迷蒙才上岸。也有时,躲在茅草屋里,伏在竹席子上写写暑假作业,写写日记。那时候,老师布置的作业还真不少,有时候,晚上打着手电筒还在写,写到深夜。我那语文老师,覃老师每次都多给我布置几篇作文,别人写两三篇,要求我要写五六篇,那时候我曾咬牙切齿背后痛恨的骂她好几回。记得到镇上跟大哥大嫂生活,在镇里最好的小学读书。大哥几乎每天都对我说一句话:“你要拼命读书呀!这是你唯一出路,否则就天天守着牛。”想起大哥的话,就不再恨老师给的作业布置得太多了。下午上山砍柴,有时带着大黄去狩猎,奔走在山林里,草丛间,脸呀手臂呀被草和荆棘割得伤痕累累,依然在所不辞,乐在其中,因为有收获的诱惑嘛!

  下暴雨的时候,茅草屋往往漏雨,赶紧爬起来,用薄膜罩在蚊帐顶上,有时候大雨持续地下个不停,雨水积在薄膜里,眼看快要把蚊帐压垮,迅速把水给倒出来。一阵的手忙脚乱,终于床不被淋湿,暑假作业不至于毁于一旦,还保护了睡觉的阵地。

  那时候没有手机,更没有微信,没有像现在的孩子低头看手机的机会,那时要联系一个人,得走很远的路。所以在垌场里圈牛生活,有点与世隔绝的味道,日子过得很慢。那是个漫长的夏天哈。写到这里,突然想起木心的那首《从前慢》的诗句来:

  从前的日色变得慢

  车,马,邮件都慢

  一生只够爱一个人

  从前的锁也好看

  钥匙精美有样子

  你锁了 人家就懂了

  我那时没事可做,时常一个人在田间游走,手持一根木棍敲敲打打路边的野草;或是坐在河岸边看哗哗流水,流水碰上一块石头蹦出白花花的浪花,看了好半天;亦或是躺在茅草屋门前的草地上,仰看如棉花一样的朵朵白云,湛蓝的天幕,耳边蝉鸣如雨;又或是在月夜,仰望星空,月光在大地上罩了一层薄薄的细纱,四周虫鸣唧唧,萤火点点,真像史铁生所说的那样一个人“去默坐去呆想”。是的,也有很多个早晨,刚起来会发一会儿呆,立于茅草屋前,遥望远处黛青色的山,缭绕的云雾,用力想想山背后更远的地方有什么,于是就有点恍惚了,做起了许许多多的白日梦,梦想大哥所谓的“出路”,梦里有着一些不为人知的秘密,那些梦十分的美好呀。

  对了,又忘了说了,我的同伴W他家也在后社圈牛,他家的茅草屋在对面的山边,晚上还隔着老远互相喊话。呼喊声在山间回荡,以驱赶夜的寂寞,也是壮壮胆。茅草屋没有门,通风效果好,同时也疏散一些牛栏里传来的气味,当然啦,那时候倒是觉得牛的味道蛮好闻的,亲切嘛!近距离有个伴。有时,太害怕了,就枕着鸟枪和柴刀睡觉,感觉有了武器,底气更足。蚊帐被烟火熏得已失去了原色,变得黄橙橙的,偶有一些窟窿,我就用止痛膏给贴上去,堵住蚊子袭击的路途。晚上睡觉,听着帐外嗡嗡作响的蚊子,少不了得意一番。面露微笑着沉沉睡去。

  暑假结束,牛栏四方坑里,满满的残草和牛粪,成就感油然而生,父母也满意地笑了。我带着有牛栏味道的暑假作业,向学校飞奔而去。好多年过去了,茅草屋依然时常还在梦里时隐时现,梦见一个怅然的少年,独自行走在田埂上。

  作者简介:卢俞州,曾用名卢荣陆,男,壮族,环江毛南族自治县人,中国少数民族作家学会会员,广西作家协会会员,鲁迅文学院第十七届少数民族创作培训班学员。出版散文集《蹚过门前那条河》(江苏凤凰文艺出版)。

编辑:蒙树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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