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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亲的山苍

2021年03月29日    来源:广西民族报网    作者:罗仕勇    字号:[    ]     浏览次数:

  罗仕勇

  那时候,在家里,父亲像耍魔术一般,变着戏法让山苍子加入没有肉的菜里,让整个屋子弥漫山苍子味,将我们没有肉吃的乏味悄悄地引开。

  在坡结和三堡交界一带的村庄里,做豆腐渣、家常菜,大家都喜欢放山苍子提味。父亲经常也做那道菜,但他的手法在我们姐弟的饥饿面前,似乎变得捉襟见肘。

  因为,除了这道菜,我们家常常吃着青菜加南瓜。

  山苍子在我们那一带叫木姜子,是一道绝美的调味品。山苍子于我的父亲,却是饥饿时期能够让他干瘪的肚子得到果腹的野味,这道美味能在夏季的山上垂手可得。

  父亲常说,常吃山苍子,能解痧气、提神解困。

  我想对父亲说,主要是不用花钱买吧。

  家里偶尔买来的猪肉没法保鲜,留着有味了,就抓一把山苍子一起炒,变味的肉,却能炒出香香的味道。那时荤菜极少,别说臭肉了。家里有豆子,又不费油的就是做豆腐渣,放山苍子提鲜特别好。

  那时候,人们还没有力气开发那么多的荒地,山上的杂树林里,山苍子树自然生长,到了夏季,山苍子熟了。上山干活归来的人们,顺手摘一把或折一树丫带回家,山路上撒满山苍子的味道。

  父亲特别喜好吃山苍子,夏天穿山入林碰上时,他特别眼馋,摘一把丢在嘴里嚼起来,满面红光。

  淌河而上,有坝保水田,水田上边荒地上,有一片没有人采过的山苍子,令父亲非常着迷。

  准备去犁田耙田的日子里,也正是那片躲在不易被人发现的荒地里的山苍子成熟时。父亲去犁田耙田,收工后摘下山苍子,卖给熬木姜油的商人,换得些钱。

  小学的假期里,跟父亲挑牛粪到地名叫大沟的保水田。离家有三公里多,而且是绕着河淌水而上,需趟十几道水,一天下来没挑得几回,天就像拉幕布一样黑了。

  上大沟的路与河床就像缠约绕的两条蛇,过完田埂又要淌水,水面宽河水浅的河段,父亲和同路劳作的邻里搬上大石头,在水中排列成搭石,连接两岸。我就挑着牛粪踩着石头过河,省去脱鞋的麻烦。可大水一来,石墩就被冲垮,等到水浅后,村人又重新把石道整好。

  父亲先把河整成路,再挑粪入田,才能盼到耙田插秧。

  到我家插秧的那天,父亲召集互助来的帮工,早早就背着斗笠和胶布,抢着时间耙田,大深沟里的水田大都是砂田,耙好田到插秧要隔上几小时,泥土沉淀插秧才稳。

  父亲和帮工们耙好了田,母亲送的早饭就到了,看到炒的菜有些凉了,父亲自作主张,到田坎上荒地里折来山苍子,用光滑的石头捣碎,放在菜里就着吃。

  那鲜绿的山苍子籽被捣碎后立即香气四溢,围坐旁边的几位帮工啧着嘴说,这个成吃点哩,成吃点哩!

  那时的我,不知道山苍子那么辛辣,一口吃下去,满脑子发蒙,刹时间猛咳起来,鼻涕和眼泪往下流,我甩下碗:那么辣,怎么吃得嘛……

  父亲羞愧地安抚我说,菜凉了吃些山苍子能发热哩,下回爹不放那么多哦。

  而一起帮工的叔长们,为了赶活,只顾着大口大口地给嘴巴填饭,还将大把的山苍子放在碗里吃!好像特地气我似的。

  肚子又饿,又不甘心,我一赌气,硬将带着辣味的菜吃下肚里,强忍着呛鼻的山苍子味,把饭吃完!

  吃完那碗饭,我浑身冒汗,刚才的筋骨酸痛,这会儿似乎好了一些!

  父亲身上满是泥浆,扎在头上的白毛巾显得格外的白,他伸出了粗糙的手,拍了拍我肩膀说,吃得饱不,我们往下一坝哩!

  母亲和帮工们弯着腰,手里头的秧像蜻蜓点水一样,插在了田里,毒辣的太阳热浪在他们背上翻滚。

  插秧的房族大嫂说,这天太热,恐怕要下暴雨。

  母亲说,把秧插下田,天上落刀都不怕。

  五月的天,一会儿大太阳,一下子又暴雨倾盆。

  插完秧的第二天,暴雨要来,担心田埂被冲垮,父亲顾不上吃早饭,匆匆赶往大沟给水田断水。刚插下的秧浮根不着泥,那可是天大的事。

  其实父亲心中更重要的事,就是到田坎上打山苍子去卖。因为那时的我,准备上小学五年级,学费还没有着落。

  父亲跑到半路,雨水辟头盖脸落起来,他紧赶慢赶,终于将坝头水堵住。没等父亲摘足山苍子,河沟水就涨了,黄黄的夹着泥沙,一下子涨平了河床,足以高出父亲的腰。

  父亲把山苍子丫放进背篓里,时不时反手抓几颗丢进嘴里,淌着涨高的河水往家赶。

  第一道水,他迭迭撞撞淌过了右岸的路,险些被水冲走,由于两岸是绝壁,父亲又冒险淌过了左岸的路,进入了开阔地带,父亲沿着离河面较高的陡坡借道过水,跟着引水灌溉的水渠朝家的方向走。走到尽头时,父亲又跨一道河段,多次尝试才硬着头皮淌过。

  几个小时过去,晌午时分,父亲才满身疲惫地回到家,他还调侃说,还好,有山苍子解乏,压压惊,哄一哄叫咕咕的肚子。

  我问父亲,这么辣的山苍子,你咋个那么喜欢嚼呢?

  父亲啧了啧嘴说,山苍子是个宝呀,耕田种地经常日晒雨淋,嚼点山苍子能解暑,少生病,劳力耽误不得呀。

  我似懂非懂。

  每年的插秧季节,上大沟看田水,遇上大雨虽然不是经常性,但三五天淌河到大沟看田水,是父亲的家常便饭。因为那是全家人一年的口粮,父亲母亲宁可把我们几兄妹放浪,也要把他的庄稼侍候好。

  多年的春夏秋冬,父亲母亲,一直淌河而上去耕耘那坝田,父亲利用放工时间,将河岸挖筑成路,或者将河中的大石头搬靠河岸,垫平成道。只有到了收谷入仓后,父亲的脸上,才露出了难得的笑容。

  我猜,父亲的衣袋里,一定会有青青的山苍子。

  后来,大沟那坝田分给了上门入赘的姐夫耕种,但我仍然想念那时艰辛而又值得怀念的种田日子。

  后来,屯里头脑灵活的群众就着半山或河沟边上,开辟了通摩托车的小路。种那几丘田,再也不用磨破肩膀挑去挑来。

  我做梦也没想到,多年以后,摩托车可以开进父亲挑了一辈子牛粪的水田里!

  如果父亲还在,他一定可以歇一歇,还可以坐上我开的摩托车,去大沟侍弄他的责任田,摘他喜欢吃的山苍子……

  想起那些日子的艰辛,我曾抱怨父母狠心派给我的劳力。长大了才体悟,父母带我尝过年少的苦,未来我才能面对人生的风雨。

  现在,一片片杉木种满山,山苍子几乎绝迹。我想,这道美味可能就此消失。所幸,屯里新开辟出一片茶园,茶园旁边杂树林,山苍子树悄然长出,在茶园边上自成风景,让我看着甚是欢喜!

  茶园的主人说,吃山苍子是寨上人的偏好,大家都会保护,更何况,这山苍子能驱蚊虫,用处多着呢。

  夏天,我嚼着茶园边的山苍子,我却没有勇气踩上摩托车到大沟看那坝有些荒芜了的稻田!

编辑:蒙树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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